一曲《美丽的张家界》已唱响全球,各国观光张家界的游客纷至沓来,张家界已走向了世界。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张家界人,无不为之庆幸和自豪。我对张家界每个景点都很熟悉,尤其对其中主要景点之一的金鞭溪更为熟悉和亲切。我亲眼见到它的发现、开发和发展过程,从而也有许多深刻的体会和理性的感悟。
金鞭溪因金鞭岩而得名,金鞭岩则源于古老的“秦始皇赶山塞海”的传说。我对金鞭岩印象很深,脑海中一直贮存着那一段浓重却又略带苦涩的记忆。让时光回溯到1958年——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的年代,那时大庸(永定)县431个高级社合并成红旗、红星、卫星、火箭……等9个“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我老家与张家界同属火箭公社),当年9月26日,县委开了“为钢铁而战”的广播大会,旋即公社各自为战,火箭公社的炼钢阵地就选在金鞭溪。当时我高中毕业安排在火箭公社民办中学任教。上级一声令下,我便带领30多名学生随同“大兵团作战”开进了深山。15里金鞭溪,到处是战场,我们的宿营地指定在金鞭岩对面醉罗汉脚下。约莫下午4时到达,放下背包就垒锅造饭,搭棚架铺,勉强架好了一棚,天即黑定,只好将就着男女一棚,男东女西,一字儿排开。快相接处,两个女生不愿展被。一个说:“我不睡,坐一夜。”另一个说:“找岩屋去。”那时我21岁,而学生都是与我相差无几的大男大女,真作难呀,窘得我束手无策。幸好学生班长急忙插一道竹帘以为楚河汉界,且相邻处两边的男女都安置共青团员,这才相安入睡。一会儿便寂静无声,山风呼呼,溪水潺潺,一夜浮想,一溪幽梦。
这是我接触社会之初发生的一件十分尴尬的事。因为发生在金鞭溪,所以我对这个特殊地方经久不忘。更值得反思的是,当时我们的任务是伐薪烧炭供炼钢之需,在几百刀斧(大部分是社会力量)的淫威下,一溪好端端的原始次森林竞弄得面目全非。看今天这里已成了享誉世界的风景明珠,想当年,为什么就没有识珠的慧眼,却被另一根神经牵动着干出那违反经济发展规律逼着公鸡下蛋,得不偿失的的蠢事呢(《大庸县志》云:“1958年,因大炼钢铁全县补亏损31万元”)?相隔半个世纪,人们的认识和作为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巨大的历史反差?
那次在金鞭溪,师生们只战斗了几天就返校了。1959年秋,我考入了湖南师大(当时称师院)。1963年毕业后又回到老家新桥中学(公立)教书。因为工作需要也曾多次涉足金鞭溪。那里已于1959年组建了“国营张家界林场”。在林场工人的精心造林勤恳扶育下,金鞭溪已渐渐复苏。我所见到的仍然是奇峰高矗、清流潺缓、猴戏岩树、鸟鸣高柯、满山秀色、风光无限。金鞭溪以其强大的生命力重显出灼灼多姿的天生丽质,我意识到一个道理,金鞭溪的美是一种客观存在,但人们如果看轻她,损害她,可以把她弄得一片狼籍,如果尊重她,呵护她,就可以叫她璀璨如画。世界是劳动创造的,历史是人民书写的。
时光推进到1972年5月,为了纪念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发表30周年,县委宣传部召开了文艺创作研讨会,接着就下基层体验生活。我和书法家田坤生被分到张家界国营林场(因为该林场刚评为出席省的“农业学大赛”的先进单位)。林场领导非常欢迎,派了看山员龚保才和林业技术员江勤诺陪伴我们到处转悠了18天。我渐渐悟得:张家界各个景区均有奇、秀的共性,又有各自的特点,金鞭溪则突出一个“幽”字。大诗人梁上泉“一步一望一层天”的妙句道出了它的真谛。移步换景,一步一景,“幽”趣无穷。那美丽多变的景致,令我们感慨万千。有时极险,“危岩欲倒,森然吓人”,有时极狭,“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有时是“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有时则“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有时似“山穷水尽”,倏尔又“豁然开朗”,尤其那多姿多彩的紫草潭,令人突生“静坐观百态,浩然媚幽独”之感。记得有一天,我们四人在那里留连忘返两个多小时。三、两米见方的小潭,一清见底,游鱼悠然自得,我等羡鱼入神,胜过庄周乐鱼之乐。坤生兴起,脱鞋捋裤想去抓一条把玩,看山员龚保才立即劝止:“这是佯眼水,看起来浅,实在有人多深,不是好玩的。”坤生只好作罢。
看山员那句话,我至今还记忆犹新,觉得富于哲理。“佯眼水”,佯者,假也。有些事物是被假象蒙着的,如果不经过由此及彼由表及里欢察、推理,是难以透过现象识破本质的。就金鞭溪而言,她的自然之美应该亿万年如此,为什么在那漫长的岁月中,当地人司空见惯不以为然,外界人又一无所知或知者甚微,就连《水经注》也无记载(但有几句“澧水注”),《徐霞客日记》也没提及呢?这应该从历史推进和社会发展的大处找原因。旅游活动自古有之,但从没达到今天这样的普及程度。我觉得1972年,林场评上先进单位材料报省,省林业厅几次派人来考察,为逐步发现这颗风景明珠铺了路,这是一个好的先兆。
1979年6月,我参加高考预选命题。命好题,各科出题人员被一车送上了张家界。说是辛苦了,放松一下,实际上是“隔离”以防“泄题”。不管什么用意,只要能上张家界,再游金鞭溪我就高兴。当我们走近金鞭岩时,远远瞧见那山岩之巅绽放着一簇鲜艳的杜鹃花,红得象火,越近越艳。同事们议论、赞叹不已,我不禁想起“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那两句古诗。海拔越高,气温越低,季节越迟,这是常理。但我们有一种预感:这颗风景明珠迟早总会显诸于世。一旦绽放势必力压群芳。有句名言是:笑在最后,笑得最好!
1980年至今,我照样经常光顾金鞭溪,或单独,或集体,每年至少一次,每次都有新的感觉。当我踏上那蜿蜒曲折的石板小径时,就觉得这是人民大众竭尽心力打造的一件艺术“精品”,当听到众人将那些原本无名的奇峰怪石冠之以“神鹰护鞭”、“劈山救母”、“西天取经”等佳名时,我抬头审视,竟然惟妙惟肖,真佩服人们丰富的想象力,这是自然景观与人文因素的融会贯通,妙不可言。旖旎的自然风光又赋予了活的灵魂,其经济价值和政治影响是不可估量的。短短十多年,这位长期“养在深闺人未识”的靓丽佳人已向世界一展骄姿,天下风流人物无不为之倾倒折服。开发开放进展如此神速,绝非一日之功,一夫之力。张家界林场的逐渐壮大,促成了“国家森林公园”的确定,天生的地质地貌,赢得了“世界自然遗产”的殊荣。这应归功于各级领导的英明决策,适时举步,广大人民的艰苦奋斗。这是历史潮流的涌动,社会潜能的激化,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今年老人节,我又去了金鞭溪,有两种现象令人震撼:
一是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游客摩肩接踵,络绎不绝。我想平常如此,黄金周该何等壮观。
二是工作人员微笑服务,行色匆匆,清洁工人更为忙碌,天地间一尘不染。好一派雷厉风行的创5A景区的喜人气象,预示着一个更加绚丽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