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间宽大无垠的魔掌里,人的一生无所谓过去、现在和将来,它几乎同时呈现出来。而在人类本身,十年意味着是3650天,是219千个小时,是1314万分钟,是7884万秒。在这漫长的一分一秒中,会发生很多事情,幸运的、不幸的;会有很多改变,从外到内,从身到心。 十年之前,我们是青春容颜,皮肤是绸子,眼睛是琥珀,秀美的长发是奔泻的瀑布,那羞怯的笑容,是不胜娇羞的温柔,我们不照镜子。十年之后,我们憔悴不堪,满目疮夷,我们不敢照镜子。十年之前,异性的一次触摸就如同全身过电一般;而十年之后,我们频频握着他们的手,仿佛习惯了手中的一支钢笔。十年之前,我们穿着连衣裙唱歌跳舞做运动;十年之后,我们花很多钱吃很多苦躺在美容院里减肥。十年之前,我们眼睛会说话;十年之后,我们眼睛疑惑地看着别人要分辨出哪句说的是真话。十年之前,我们不打针吃药;十年之后我们害怕不吃药打针。十年之前,我们不相信自己会老;十年之后,我们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变老。十年之前,我们单纯,容易幻想,容易激动,那样的一场露天电影,那样的一封故乡来信,那样的一首荡气回肠的歌,都会让我们夜不成眠;而十年之后,我们变得异常的“成熟”悲剧、喜剧、正剧、闹剧再精彩的演出也不会博得我们的掌声;而那些老电影、老小说,那在月光下无数次被吟唱的老歌早已被遗忘,依稀记得的,只是关于那时段一些恍惚的遐想。 十年之前,我们对未来充满了期待,事业像一个诱人的金苹果长在我们必经的路上。我们爱谈论理想,爱将自己的前途和国家民族的命运紧紧连在一起,十年之后,那些曾无数次照亮黑夜星空的理想们,渐渐被我们淡忘了,我们很多人都从事着一种自己不太愿意或没有天份的工作,生命就像蒲公英,在天空飞着,却不知方向,叹息不已,却又割舍不下,我们爱谈论单位,喜欢将自己的命运和某个领导连在一起。十年之前,我们以为自己是栋梁、是人才、是精英,缺了我们,历史的车轮就不会往前转;十年之后,我们终于明白在茫茫人海中,我们只是一只只微不足道的虫蚁,我们的力量就是在夹缝中穿行,并凭借勇敢和意志战胜恶劣的自然环境,保护自己小范围内的安全和生存。十年之前,我们信仰成功,倾慕英雄,期待着未来;十年之后,我们也终于看淡功名,不再把自己放在一个判决的位置上等候着,开始平心静气地安排自己生活,不再感到怀才不遇,知道人群缺了我一个,一年还是春夏秋冬四季,而太阳明天照常会从东方升起。十年之前,我们好比工作成绩,十年之后,我们好比关系。十年之前,我们敢于向领导提出异议;十年之后,我们对领导提出的任何意见都没有异议。十年之前,我们敢看不起奴颜屈膝的小人,有时专门寻找机会予以挑衅;十年之后,我们经历了磨砺,懂得了没有一个人天生是小人,他必是历经了狂热——挫折——反思——爬起——屈膝——痛苦——挣扎——再屈膝——再痛苦——麻木这样一个周期循环的艰苦历程。我们开始懂得与我们朝夕相处的人原来就是我们安宁的土壤和源泉,他们给了我们友谊、尊重、合作、允可,我就幸福;他们冷落我、疏运我、排斥我、遗忘我,我就只能独享冷凄高远的寂寞与悲凉。十年之前,我们肉身长刺,认为个性就是魅力;十年之后,我们骨头缺钙,认为灵活才是成熟。 十年之前,我们认为吃饭是为了活着,活着不是为了吃饭,钱只是用来买些衣服、小菜、米、油、盐之类的无关紧要的很俗气的价值形态。十年之后,我们知道了我们最主要的任务是保证一家人穿衣吃饭,没有钱万万不行。十年之前,我们没有存折,没有手饰,没有高档电器,十年之后,我们拥有了电话、手机、电脑、空调,可它们都像一个个聊斋志异里走出的美女,玩的时候浑然忘了她是狐狸精变的,到了吸血的时候才后悔不迭。十年之前,我们不被邀请参加庆典以为是别人看不起自己很生气,十年之后,我们害怕请贴,它像春天梅雨时节里的红蝴蝶一般飞来飞去,扑之不忍伤她,逐之又难免伤自己。十年之前,我们从小学到大学毕业都不要交学费,十年之后,孩子上学没有哪一项不交费。十年之前,我们肯听有德行的话;十年之后,我们爱听有钱人的话。十年之前,看到别人有钱不屑一顾,摆出一种视金钱如粪土、视富贵如烟云的云高风轻的态势;十年之后,看到有钱人,脸上堆满笑,心里却嫉恨着,过着一种表里不如一的生活,眼巴巴的盼望着提工资、发奖金,缓解家庭经济危机。十年之前,我们房子很小,什么都不缺;十年之后,我们房子很大,什么都还缺。十年之前,我们羡慕有知识的人,十年之后,我们看不起不值钱的知识。 十年之前,我们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就脸红;十年之后,我们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就献媚。十年之前,男人到处找我们;十年之后,我们到处找男人。十年前,男人给我们写信问寒问暖;十年之后,我们打手机请男人回家吃饭。十年之前,男人爱我们给他们洗头发剪指甲;十年之后,男人爱小姐给他洗脚按摩。十年之前,我们以为男人是真理,勇往直前,无所畏惧;十年之后,我们发现男人不是神,是一个和我们一样的凡胎俗体,有着和我们一样的软弱、胆怯,甚至恐惧,他们也不断地犯错误,并以沉默这种方式收拾着爱情的残局。十年之前,我们苛求一次拥抱、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束鲜花、一次相守、一个夜晚;十年之后,我们明白了一个道理:爱情是花朵,而结婚便是它的果实,植物界的法则是果实与花朵不能两全,一旦结果,花朵便消失了。十年之前,我们对爱情十分虔诚认真,男人是我们的上帝;十年之后,我们对爱情很平静,意识到自己才是自己的主人。十年之前,我们喜欢感情就像酒,越浓越好;十年之后,我们知道白酒使人疯狂,红酒使人浪漫,啤酒使人舒缓,但凡好酒都不能多喝,多了会受伤的。 十年之前,我们视父母为古董,成天唠唠叨叨烦人。十年之后,我们的世界反倒只有他们,开始唠叨老人要添衣,饭前要洗手,开始给父母买奶粉买新衣给父母洗头发洗衣洗臭鞋,攒钱送父母出去游玩,却又像小时候放风筝生怕断了线,一天一个电话把他们紧紧控制在我们能及的范围之内。十年之前,我们为了买一盒磁带可以几天不吃荤菜,直唱到大人追着将我们赶走;十年之后,孩子们吼着希里拍拉的流行歌曲,直到把我们赶走。十年之前,我们穿着青布蓝布衣服,最多穿扣得很紧的格子衣;十年之后,女孩子穿名星代言人的服装,脖子、腰身、屁股、膝盖都挖几个洞,很骄傲地在人群中晃着。十年之前,我们喜欢把头发留得长长的,梳一个或两个大辫子甩在脑后;十年之后,孩子剪着很短的头发,很潇洒地在大街上溜。十年之前,我们走路含胸低额,爱让人先走;十年之后,孩子走路挺胸抬头,专往路中间走;十年之前,我们交朋友只写信发明信片;十年之后,我们交朋友是喝茶、吃饭、喝酒,天再晚你还得坐着,头再晕你还得撑着,口袋空了你还得装着,所谓士为知已者死。十年之前,我们朋友很少,都把对方藏在心窝窝里;十年之后,我们朋友很多,大多喜欢挂在嘴上。 十年的个中滋味,大概只能用一个很古老的故事诠释它:一块石头在深山寂寞地躺了很久,生出一个想飞的梦想。庄子愿帮助它,条件是要石头承受千百年风雨洗礼后长成大山并借助大鹏的力量将山粉碎后才能飞上天。石头这么做了。可是却在飞翔的瞬间后从高空骤然回在地上。 庄子问它后悔没有。 石头肯定地说:我虽然回到原来的位置,但我体验了飞翔的快乐。
2004年4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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