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溪乡要新分配来一位女大学生！”当乡长龚英雄从县委组织部回来既神秘紧张又张狂兴奋地宣布这一消息时，正在食堂吃土豆糊的司法员李志雄、团委书记丁春龙、人武部长张德彪、办公室秘书何江都感到自己的心让雷电狠狠地击了一下。就连结了婚生了两个子女的本乡土生土长的党委书记符豪雄也停箸，似乎觉得龚乡长不够意思，越俎代庖了。这种人事安排消息应该是我符书记先知道，何况是位女大学生要来的消息？可怪只怪这一个月来正值农忙双抢，自己是半边户。哪有不回家忙一阵之理？既是忙私事去了，又如何责怪龚乡长代我去县里开会？这样一想，气又消了一些，转而问起乡长：“这女孩子多大？哪里毕业的？哪里人？”
“这女孩子叫吴名儿，21岁，91届长沙铁道学院外语系毕业生，本地人。”龚乡长还只这几项报出来，在场的男人们仿佛体育馆里的运动员被注射了兴奋剂，可由于权当彼此是比赛场上的裁判，因此要竭力装作若无其事一样，桌子的一脸盆土豆糊很快就没了。毫无疑问，桌面上洒下很多从饭盆里哧溜掉下来的土豆浆。乡政府不兴一日三餐，这是早夜饭。虽只有下午四点半不到，这些被叫做乡干部的男人们却再也未去60平方米不到的土塔上象往常那样用怎也使不完的劲儿捶蓝球，而是回到那排低矮的木平房，各自关了已退了红漆的木门，点上马灯，各怀心事去了。
    这也难怪。五溪乡在著名的风景名胜天子山脚下，离张家界市内有90多公里。自从被划分为乡以来，还是87年开始来过三个中专生，且无一女生。可他们不久就调往县里，听说当办公室秘书去了，只剩下何江一个中专生。张家界旅游再怎么火爆，城市发展怎么一日三个样，可对这个乡直接影响似乎不怎么大，外出打工的人依然很少，经济文化发展滞后，是全县有名的老少边穷地区。全乡就五个村，也就是五座野坡高岭。每一个村单独在一座山上，而乡政府就在五座山岭下水流交汇处一块窄窄的盆地上。乡中学、乡中心完小、乡供销社、乡畜牧站、乡经管站、乡财政所、乡卫生院、乡粮管站等都像一颗颗小钉子被嵌在了一个木碗橱上。乡政府就如一家钢铁厂，而四周这些配套单位则起着纺织厂的功能。几乎所有乡直单位都与乡政府联得有姻缘。连卫生院煮饭的大婶在小溪教村小的侄女九香都被乡政府前任副乡长找去了做了媳妇。巴掌大的一坨盆地，一条凹凸不平的公路蜿蜒而过。公共汽车偶尔也给这些乡干部带来一些惊喜：来检查工作的县委、县政府领导，来检查计划生育的城里女干部，来搞双文明验收的考核小组，来收玉米、麻的城里做生意打扮得妖娆些的女人，给过他们目光瞬间的亮丽。
    所以，当吴名儿次日早饭时辰穿着一双半跟白皮鞋，肩上挎个米黄色皮包，一脸白净又有点腼腆地走下汽车时，早已等候在此的以符书记为首的乡干部队伍除去妇女主任喜梅和几个回家抢插晚稻的半边户干部之外，一行15人，一拥而上，把吴名儿围得水泄不通。大家面面相觑，一时找不出话。符书记很想上前紧紧握住吴名儿的手，终究未果。汽车司机喇叭按了好几遍，吴名儿才想起还有棉套、箱子在车子上，遂请求大力士们上车顶篷上将用胶纸捆住的被子和一口墨绿色皮箱卸下。一路人象欢迎新兵入伍般热烈地回到乡政府。
    根据符书记和龚乡长集体研究意见，人武部长张德彪腾出房间搬去跟团委书记丁春龙住。这样，吴名儿的近邻是符书记和妇女主任喜梅。再近一些的邻居就是龚乡长和办公室。也就是说，这栋坐东朝西的木屋在吴名儿到来之前，20间木屋正中是书记，右边是办公室，左边是妇女主任。妇女主任左边是龚乡长。这让吴名儿听符书记介绍后有些糊涂。学校里可是男女宿舍分开的。可吴名儿想：在社会上好多事和学校是不一样的，不然为什么叫大社会呢？于是吴名儿在人武部长张德彪曾经睡过的床上打开棉套。众兄弟一阵忙乱收拾后，吴名儿的营地终于安扎下来。
    唯一对吴名儿到来嗤之以鼻的是喜梅。当这个89年被聘为妇女主任、高大硕壮、满面红润、成天嘻嘻哈哈在男人堆里当活宝的小学肄业生。看到吴名儿弹簧一样走到她屋门前，而右边跟着符书记，左边跟着龚乡长，后面拖着一大码男人队伍时，嘴都不端正了。只见她几步跨进屋，“哐啷”一声关了屋门。接着屋里很快传出类似胶脸盆反弹在地面、提桶倒摔在脚盆里，皮鞋砸上了玻璃窗，镜子被摔在床架上的系列配器声。龚乡长听到这些时内心委实虚了一会儿。当初喜梅进乡政府做招聘干部是龚乡长一手培养的。其时喜梅不过十八九的年纪，行走在满山遍野的红杜鹃中，象画儿那样美。虽只穿着红底白花的布衫，可那夺目的曲线让上山搞计划生育的龚乡长在仄仄的山路上遇上后就被钳住了脚。乡干部在山寨里不比在县政府开会，不被当回事。他们在山里女人的眼里，是男人之中的男人，是了不起的角色。因此，喜梅当即用胸部不小心撞了龚乡长手肘一下。不久龚乡长向书记建议说：“花溪岭村的计划生育工作很难做，妇女主任不得力。那岭上百十户家，黑灯瞎火又没电，不怀娃干啥去？怀上了，如若不选个泼辣能干的妇女主任给我们通风报信，万一生了，这计划生育一票否决，我们其他工作岂不是打水漂了？你乡党委书记不是要免职？免职不要紧，可县里实行的是就地免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永远呆在这山旮旯里，比和尚还不如。所以无论如何我们要给花溪岭配个新妇女主任，喜梅就很适合。”书记说：“依你的。”再过了半年，龚乡长又跟书记汇报：“这半年，花溪岭的计划生育工作可在全乡名列前茅。明天我带信叫喜梅下山来，你见一见，看适不适合在乡政府做妇女主任？反正我们乡的妇女主任还是办公室小龚代的，他一个后生家婚都没结，懂啥？不如叫喜梅来当这个妇女主任。”龚乡长乡镇工作经验丰富，精力又充沛，又是本地人，    书记要在全区争创先进就指望龚乡长鼎力相助，于是书记再次点点头，说依你的。
    喜梅终于成了乡妇女主任。房子就夹在书记和龚乡长之间。出乎意料，喜梅的到来调动起了全体干部的积极性。十八条汉子不再蜷缩在昏暗的木屋里沉睡，而是天天一路邀着下村。到村里打了转，跟村支书干杯酒，再把该做的工作向村支书交待一番吃餐腊肉或豆腐炖酸菜又不紧不慢地打道回府。喜梅点心一样地夹在中间，大家都很快活。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喜梅来乡政府第二年春一个睛朗的上午。当时喜梅坐在蓝球场边看球赛，正为团委书记精彩的投蓝动作有些夸张地热烈鼓掌时，猛然意识到耳垂少了一样东西敲击脸盘，用手一摸，果然未见了那对金耳环。于是禁不住急切地往家跑。一会儿屋里传出喜梅带哭腔的大声呼喊：“龚乡长，你快去你枕头边看看我的耳环在未在？”所有蓝球场上的人都停住了脚步。这时又听到了喜梅窗子里传出那句急切的呼喊：“龚乡长，我的耳环你看见未？”一瞬间，蓝球队员们仿佛秋天里在恶毒的太阳底下睡了一觉醒来，蔫着头回到各自的屋里去了。
    鉴于这种情形，乡干部一度各自为阵，搞起个人自由主义来。可书记、乡长跟哪个乡妇女主任或女招聘干部相好，那是当时很潮流的事儿。加上那年底乡政府双文明考核在县里三级干部大会受到表彰，书记也调往城市郊区的一个办事处任主任去了，符书记才来半年，日子长了，乡里集市上也见不着个把亮眼睛些的女人，于是，乡干部又开始恢复到以前，老争着和喜梅搭成一个组上山收三包合同款、抓计划生育等工作。喜梅仍是大家共同的宝。因此，尽管喜梅嫁给乡粮管站站长的儿子做了媳妇当了妈妈，仍未减脸上的红晕，只是全身更鼓胀了一些，穿每件衣服都象要膨胀出来一团肉似的，很挤。加上喜梅开得玩笑，今天你抓一把明天他抓一把，这反而象给苗儿一些养份，恐怕还加上龚乡长那老猫守小鱼一般的关怀，喜梅活得很滋润。
可吴名儿的到来，喜梅如同阵临千军万马，很恐慌。想到吴名儿是叫大学生的，长相又粘人腿脚，喜梅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自卑。可喜梅不认得自卑两字。因此那天看到吴名儿的一瞬间，只觉内心哪个地方发了炎症，疼痛一阵后升出一股气体，直冲脑门，头痛。接着这股气沿脉络走到了脚上，于是使脚伸出来，轰一声关了门。接着这股气又走到了手上。于是发出了前面提到的那一连串南拳北腿的声音。
    龚乡长到底是龚乡长，他知道喜梅的气走到了哪里。可这次他没象往常一样一听到喜梅屋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过去把气球用手或嘴抚平。“人真怕比啊！”龚乡长在内心感叹道。以前咱乡政府都是清一色的汉子，喜梅的出现如同万绿丛中一点红那么顺眼顺心，美不胜收。可当清秀、文雅、白净的吴名儿一出现在乡政府时，喜梅就象雪花一般在太阳下融化了。吴名儿变成了那朵火焰的红。龚乡长甚至终于如释重负般地吐了一口气，在潜意识里把喜梅给了符书记，自己则在内心里重新做起好梦来。
    也不知为啥，吴名儿的确长得乖，又有文化，可组织部怎么会这么舍得?这让很多乡干部又高兴又纳闷。老觉得恐怕是组织部搞错了,以为吴名儿是男人，要不然，何以硬下这般心肠将这个看上去冰清玉洁的吴名儿送到咱乡政府？好一些的乡镇党委书记组织部都舍不得往这穷旮旯里送，何况一沉鱼落雁之貌？猜归猜，乡干部们一大早就起床穿着短衣短裤露着一身相扑运动员的肌肉在球场上龙腾虎跃，盼望着“吱”的一声，从小屋里蹦出穿一套白衣蓝裙的吴名儿蹲在根木头上挤牙膏，刷很久的牙，返身时，露出那排很白的牙齿朝他们一笑。然后有机会目送吴名儿小兔一般地一蹦一跳回到屋内。
    和大家一样，龚乡长这几天也起得异常早，上厕所时总很关怀地朝吴名儿被风吹掉两块玻璃的窗子上望望，看吴名儿屋里亮起煤油灯未。吴名儿刚来的那天，龚乡长专门去供销社买了一盏城里人早不用了的马灯和一盐水瓶柴油给吴名儿送过来，很象杨子荣用的那种，叮嘱她怎么点亮。吴名儿说我会。龚乡长又说晚上上厕所很远，你要小心。吴名儿脸红了。龚乡长自己也感到脸热：那么多需要关心的工作怎么未关心，一关心怎就关心到上厕所了？于是又说你如果晚上害怕，就把灯通夜点着。龚乡长当然记得四年以前这句话也对喜梅讲过。可不同的是，喜梅一听这话就一头钻进龚乡长的怀里，说：“我上厕所就喊你。我才不点灯！我天天跟你搭歇 。”可眼下的吴名儿只是有些羞涩但有些坚决地对龚乡长说：“龚乡长，我在外那么多年，知道照顾自己，谢谢你了！”龚乡长若有所失地走了。之后龚乡长仍坚持不懈找吴名儿问了她几次生活、工作上的情况，见吴名儿很礼貌很冷淡地回答几句就转了身，于是龚乡长有些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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