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把清纯抛了,接着又把热情抛了,去换取一种叫成熟的东西;我们把父母抛了,接着又把自己抛了,去寻找一种叫爱情的东西。当我们终于可以在生命的驿站小憩之时,这天门山下的 小镇便是绝好的去处了。 这不足2平方公里的小镇被错错落落的山峦屏风一样地守护着,不知名的一些小花骨朵儿正追随着秋日热烈地开放。这就宛如一个美丽的少妇在脑后小髻上别了一枚艳丽的头针,令小镇凭添了几份姑娘家的稚气和粉嫩。黄昏了,风开始懒懒地吹,草梢摆动,一律是酥油般的柔绵。小树也摇摇晃晃,喝醉酒似的,却硬撑着不倒。放学了的孩子们却精神了,骑在牛的背上,结队来到沟坎上、田埂上、山坡上,耀武扬威地用枝条儿在黄牛厚实的尾脊上一下又一下敲爵士鼓似地抽打着,还“驾驾驾”、“得得得”、“锵锵锵”地哼着小调儿。牛于是便欢快了,边啃着草边抬轿似地摇驮着孩子们玩。女人们三三两两背着背篓,说说笑笑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一天忧戚收成积在心上的皱纹全被这自然温软的小手烫得平平贴贴了。 最后一抹夕阳终于从山顶顶上掉下去了,月便新娘般欲彰故弥起她的魅惑来,先是轻轻地西施般纤纤做着细步,接着频频地在云屋中时隐时现,大有一派“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妮态。渐渐地,面纱一层层剥落,月便干脆模特儿般地轻摇慢踱起来,小镇由此靓了。远远近近的山,绿绿黄黄的小树林,明明暗暗的千家灯火,都在月的轻纱曼舞下梦儿一般地玄妙了。 孩子们在三两口扒完了饭后,是要呼应着集结到草垛下来的。六米来长的木杆儿上一圈一圈宝塔似地箍着一捆捆稻草,远远地望去,极象北极土著居民的小屋似的,却是没有电视《灰姑娘的城堡》看的乡下孩子们上好的迷宫。月于是低低地垂在了孩子们的头顶,一动不动地,总是忽然理事似地扮起了守护孩子的老奶奶。接着又魔术般地唤出星星,一个、两个、三个……三百个……直到布围棋似地缀满了天空。这于城里的孩子自是个奇迹,城里总是一栋房子挨着一栋房子,一栋楼房比一栋楼房高,月亮总是只朝孩子们一晃脸便遁声隐去了。城里的孩子,天空总是在电视上,在功课中,而不是在屋顶上的。 小镇的马路上开始热闹了起来。孩子们簇拥着两位骑红头大马的姑娘来到了集市,锣鼓响得象哪一大户人家嫁姑娘似的。水果小贩们便弃下小摊,来捧扬了。据说这是自河南远道而来的世传马戏团演绝活儿的姑娘们,一袭的《雪山飞狐》中小姐打扮:红披风,滚花边的丝质银灰衣衫,黑底丝线绣花鞋,插金鸡毛的帽子,一张小嘴被口红勾勒得韵味极了。这不由使人联想起《大蓬车》,艺人们虽是四季不生根地流浪着,却过着令人仰止浪漫自由的生活。那些跟耙犁斧子沾乎了一整天的男人们,是要想方设法提着烟杆儿拖着双布鞋凑热闹。而那些在家早已垂帘听政的女人呢?便硬是要丢下喂猪的家务活儿,来拽住各自的丈夫连拖带骂着弄回家去的。这就绝绝不同于城里的女人,一边放任着丈夫舞榭歌台说叫理解,一边背地里却偷抹着受冷落的清泪。相形之下,这乡下女人的统管男人的招式便越发显得古朴而可爱了。 到底是地小人稀,只一会儿,热闹的人群便散去了。落座在这集市中央的小桥这刻便显出她新婚妻子般微微隆起的腹部来。三米来长,象梁山伯与祝英台送别时的那种精致而小巧。水浅浅的,在桥下面汩汩地流淌,透明使人念及晨露,偶尔地发出一两声与细石碰撞的和声。这水,鱼儿是见不着了,泥鳅也给孩子们逮完了,而横蛮霸道面目恶煞的螃蟹呢?此刻也该还有几只躲进哪块小石头下打起小盹了吧!狭狭的长沟偶尔露出一小块沙地,却也是不寂寞地长出几株小草,奇异地茂盛。月便小住在这桥下的水中央了,随细细的波纹时圆时缺起来。置身于这么情致的氛围里,的确是要忆及那首《采桑子》的:“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恨君又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到团圆是几时?”这一写意又怎是恋爱之外的城里人所能捕捉得到的呢? 沟堤远处不时传来野猫子的叫声,还有看家狗的吠声,猪吃饱了的鼾声,老鼠自演自唱的乐声,夜于是更生动起来。城里人正为电视里的暴乱、枪杀、政变、感情纠葛紧紧困扰着时,小镇上的人们却为各种天籁安抚着。太阳落下去了,便和着月躺下来。城里人有钱,而这,才是安居乐业的真正绝唱呵。 不意,那片小树林里竟缓缓地传出了萧声,声调是那样的舒缓而低沉,仿如绵绵秋夜里一场不眠的愁雨,那份渐远渐远的伤感染透了我。是在惦记着旧日的缘分么?是在怀念着远方打工的恋人么?是在慨叹着迢迢不得意的人生么? 眼前仿佛还有月夜的千万种风情在晃动,一遁声听去,就被这别样的肃穆凝固住,无法动弹了。城里人用酒解愁,乡下人竟用萧抒怀,这真正令我惊悸了。 我很喜欢这小镇,这小桥,这流水,这草垛,这有爱人伴在身边的迷离月夜。我知我终会在某些极浮躁的夜晚,于桌前,于枕畔,无法抗拒地听到,有人在那片小树林里,用箫,歌唱。 |